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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無評論催更會自動不更。我在笑但是我很憤怒~隨時爬牆坑文不解釋(゚3゚)~♪

四、紅塵尋覓幾度

 

天宮九重,浮雲冉冉。

天界之外,尚有蓬萊。

弱水繞蓬萊層層盤踞,飛羽浮不起的弱水中,連游魚都要沉溺。

蓬萊奇異,恁飛仙也上不得,唯有日月日夜照山嶺、雲霧漫山頭,終年不散。

天之邊際,再一步便是蓬萊。兩處交界之上多少綿白溫柔守著座寂寞宮殿,那是浮雲居所、月出之宮,名曰無塵。

——無塵。宮裡無人間紅塵,殿上無愛恨痴嗔;就連夢中心底都缺了天缺了地只餘難辨底似真非真。無塵宮中無紅塵、湮滅紅塵。

蓬萊之東,扶桑之宮。扶桑生在碧海之上,樹長千丈、千餘圍,兩榦同根,日所出處,與無塵宮僅隔一山。

甫回扶桑之宮,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只見宮門一旁停放鸞輅,駕車的蒼龍還在噴氣,似乎剛來不久。

東君也未覺察有何不對勁,就當東皇太乙心血來潮又跑來他這兒……和平常不同的是,今兒個宮內真吵啊。

扶桑之宮與無塵宮相對,但無塵宮卻不若扶桑之宮總有盈盈笑語,偌大宮殿唯有一人腳步聲迴盪長廊上、只曾照映宮殿主人雲中君的身影。

相較之下可用熱鬧來形容的扶桑之宮今日卻是整座宮殿都在騷動,東君邊困惑著喧鬧的原因邊走入殿中——他也毋需困惑太久,眼前一片狼藉景象馬上給了他解答。

即便側殿擺設不如正殿富麗堂皇,東君也不知會是如此空盪………今晨出門還好好安置在室內的朱漆傢俱、那些雕花桌案鏍鈿几台、大理屏風與花瓶古玩,全都碎成片片塊塊。

侍女們忙著清掃也忙著閃避東皇太乙以免遭受池魚之殃。還來不及為地上傢俱殘骸哀悼,東君快步走上前一把抓起四處逃竄的小女孩、一腳踢開掌心浮動閃光不知是要攻擊誰的青衣孩童。

外表不滿十歲、比珼兒稍大一些的男孩被這一踹在地上滾了兩三圈後忿忿爬起;「幹嘛踢朕!?」

手中還拎著讓東皇太乙嚇得大哭不休底珼兒,東君面色鐵青環顧沒一處稱的上完好的室內,當視線落回東皇太乙身上那一瞬間他笑得無比客氣只是額角冒出了青筋:「吾還想多踢幾腳呢,不知陛下……肯不肯給本君這個機會?」

孩童模樣的東皇太乙縮了縮,鼓起腮幫子一扭頭死不認錯,「誰教那隻小魚要跑給朕追!朕只想問她打哪兒來、如何上得了扶桑之宮呀!」

看那一地破片東君若是相信東皇太乙真的只有『問問』這麼簡單的意圖那才有鬼。他也不想追根究底(東西砸都砸了只要人沒傷到便罷),晃晃還吊在手上的珼兒,他道:「汝想知道她打哪兒來的?」

「當然啊!」

「她是屏翳寄在吾這兒的,汝少欺侮她。」喚上女官清理一地殘破,他讓珼兒坐在臂上婉聲哄著直到她靜下。屏翳不愛喧鬧(雖然他平日看來華麗又自戀),跟在他身邊的珼兒也是乖巧得緊,沒多久就止住哭泣向他道謝,任女官領著回房去了。

接著………

東皇太乙盤腿坐在地上瞪著東君:「汝幹啥對她這麼好?」打死也不承認他是在吃醋,堂堂神界之尊對一條小魚精吃醋太難看了。

「有嗎?」疑問。

「沒有嗎?」反問。

「汝希望吾欺她?」困惑。

「………」抓抓頭,東皇太乙沒好氣道:「朕只是……唉!」

「唉什麼,把吾這兒砸成這樣汝還不滿意呀?」他扯了東皇太乙的領子往自己寢宮拖去,後者也乖乖任人拖行不加反抗。

東君不清楚東皇太乙何時來到扶桑之宮,也不想知道他花費多少時間才把側殿一個好好的花廳砸了個乾脆,但顯然此時在他寢房窩得舒舒服服的東皇太乙有意在扶桑之宮耗上一整晚。

「汝該回紫微宮了。」

「朕要在這兒睡。」

扶上額角,「奏摺呢?」

「只剩一點點了!」他指著散在軟墊上十來本奏章,討好底笑:「朕很乖對不對?朕乖不乖?」

看來東皇太乙是早早決定賴著不走,連奏摺都帶來這兒批改。東君坐上窗沿離他遠遠,指了那十多本奏章道:「批完它。」說完別過頭去來個不理不睬,對東皇太乙哀怨的眼神視若無睹。

認命拿起一本奏摺批改,他壓根不奢望東君會來幫忙,並且要是沒把奏摺批完、東君一定會把他丟回紫微宮去!

花上半個時辰才批完奏章,東皇太乙走到窗邊拉拉動也不動的東君衣角。

「批完了?」彎身將不及他腰際高的東皇太乙抱上,讓他安安穩穩坐在懷裡,東君摸摸他圓滾滾的腦袋,問;「今日怎麼又變回這模樣?」

「朕本來就只有這般大小,一天到晚維持成人形體很累。」他小手環上東君頸子,「子真,為何朕總是長不大呢?」

古來自然之神在誕生之時便固定了形貌,九重天主神中唯有他是例外,不僅誕生時為嬰孩,成長也特別遲緩,七百多年過去也只長到八、九歲的模樣!

「吾不知,但汝會這樣……總是有其道理的。」

隨著東君視線看出去,遠遠地是無塵宮蒼白淺影。

「子真在擔心屏翳嗎?」

「嗯,吾想,抽個空去看看他。」兩道劍眉所起憂愁,屏翳關閉宮門半月有餘,這些日子以來,他理出個頭緒了嗎?

東皇太乙一臉不以為然,不過是喝酒終於喝出了味道,有必要如此緊張嗎?屏翳那冷血的傢伙管他喝出什麼味道對他自己都難有大影響吧?從以前他就是皮笑肉不笑在想什麼臉上也看不出半分端倪,想靠近一下都會被瞪退三尺遠……真是,對小孩也不會溫柔一點,還是子真最好了。

東君不必猜也知道東皇太乙一定在心裡頭嘀咕屏翳的不是。

雲中君活過這麼長久的時間,處世準則說好聽叫八面玲瓏、舌燦蓮花,說難聽點是講一回事做又一回事,以不得罪他人為準;只要與他無關,一切都好說話得很。他逢人講講場面話,偏偏對東皇太乙不假辭色。

東皇太乙還是孩子心性——在他與屏翳眼中,東皇太乙也的確、只是個孩子——神庭領袖之責太過重大,他無法承受便會逃避……

但,怎可允許諸天無帝、神庭無主?

屏翳極自然地拒絕了太皞對他的依賴,久之,太皞記憶中的屏翳成了一貫底冷血無情。

意外的是,東皇太乙的推論,其實比東君的煩惱更加接近事實。

一輪圓月懸於扶桑之宮上頭,輕輕映出東君身影同時亦落如無塵宮,碎了一地的清清冷冷。

冷色珍貴構成底無塵宮純以天銀、天青琉璃而相間錯,二分天銀清淨無垢,其體皎潔、光明甚耀;一分天青琉璃表裡映澈,光明還照。

雲中君仰躺無塵宮廊上,指尖滑過的溫度是他習慣的寒涼。

月十五,光明熾盛。

溶入白光之後,他披散一地的長髮也是冷得灼人。

啊啊,不過少了一環月輪在手,整頭長髮竟由白金褪成了銀灰色;現在的月,只能倚靠日輪些微力量來發光……正因借了太陽光輝,每當月滿盈之夜,子真燦金的髮呀……總被奪去光芒黯淡成墨。

慢慢,攏了小片雲絮在掌心。

「血的味道。」

從哪兒飄來的雲?濃濃底血腥味兒……非仙非魔。

是,人間——人類血的臭味,薰天。

又在戰爭?他對戰爭很感興趣,兵燹禍亂之中更顯露無遺。勿論是趁火打劫的下流行逕或是犧牲奉獻的高貴情操,這些真實內心的表現讓他認為,人類很有趣。

亂世,更是人生百態之最。

直坐起身攏攏長髮,揮去那朵帶紅雲彩。

那麼,就下到人間看看罷。

不確定會在下界待多久,臨行前得向東君打個招呼。什麼龍車帝服都免了,氣派這種東西到了下界也沒人看,東君更不會在意他穿何種衣裳出現。

打定主意便行動,他以雲代步,飄往扶桑之宮。

 

……有時,朋友交上了就不能抱怨。

一個老來破壞他居所擺設的東皇太乙,和另一個進出皆由窗口的雲中君。東君沒好氣底把正要爬窗的雲中君拉入室內,又看看倒在他床上呈大字型的東皇太乙,深刻感受到『一切都是命』。(「誤交損友」會不會更貼切些?)

「想通了嗎?」他問的,是那杯有味的酒、引他失神的人。

「沒有什麼好想的。」他答的,是關於那酸澀的味。

「屏翳……」

「嗯?擔心吾嗎?」他笑對東君一臉沉斂。

「總是會的。」

「子真,吾有認真想過。」習慣要取過落霙在手,探向懷中才發現玉笛被留在人間,他又放下手,「可惜有些事,『別想』比『細想』來得好。」

對於那伴在周瑜身旁的女子啊……他能做什麼?他該做什麼?

——什麼都不能做,也什麼都不該做。

悲哀底發現自己無能為力時(他的笑容、怎能由他的手奪走?許多事都只是為了一句『不能為』,所以才、無能為力。)已對那人難以遺忘,是故,他選擇不想。

見落霙悄悄躺在周瑜掌心,他那時也想,就留在那人身邊罷,毋需索回。

他也只能用這種方式汲取一丁點溫暖……(不要再想、不要再想)就算決心不再去想也盼望那人別那麼快遺忘他與他曾經相識一場。

東君但笑不語。他瞧見了雲中君的動作但覺沒必要說破。倘若不再去想真是個好答案,那麼就當做這話題已經有了結果。

「先不提這個了;」總之屏翳肯踏出無塵宮代表暫無大礙,「汝深夜來訪,有何事?」

「下界有戰爭。」他往下一比,滿臉欣喜。

「又要去看。」自動幫他接話,人間近些天確實血味濃重,「那汝寄在吾這兒的小東西呢?」

「那種場面怎好被娃兒看到,請汝再收留她一段時日……在無塵宮,她會寂寞。而且汝對小動物很有辦法。」現下躺在東君床上昏睡的東皇太乙也是小動物一類。

「很快回來?」

「也許。」爬上窗口,打算循來時路徑離去。

「會有人想汝的。」叮嚀什麼的都不必要,只要他知道還有人掛記著……

「是嗎?」微笑。卻是極暢然底笑。「會念著吾的,只有子真吧。」

輕盈躍下,他笑道:「吾走啦。放心,一切都會沒事。」

 

§

 

周瑜不喜歡「僵持」這個詞語,那代表著勝利仍在搖擺不定。

十五月圓初戰挫了曹操銳氣,此後兩軍陷入隔江相互觀望的局面。

赤壁崖上翼江亭內,周瑜背對諸葛亮,眺著敵方的水軍大營。日前他在兩方偃旗息鼓之時選了個風小雲少天也晴的日子乘上五彩畫舫,配上笙歌宴樂大搖大擺進入曹營之中察看曹操如何築營佈局,趁著荊州兵猜疑、警戒著不想打草驚蛇遲未上報,將領下令攻擊之前(也是大搖大擺的)划回自個兒營區。

子敬笑他太張狂,又笑曹操被他這般挑釁後的臉色,肯定好看得很。

曹操臉色如何他管不著(但想來的確得意),如何取勝才是他當務之急。

茶烟輕颺。

由爐火上取了滾水倒入壺內,諸葛亮的神態就如緩緩張開的茶葉般舒然。

「都督,喝茶吧。」

回身且笑,周瑜走回亭中央與諸葛亮相對而坐。

他斟了兩盞茶,將其中一盞遞給周瑜。

越州青瓷薄如紙清如冰,呈上蒙頂石花,茶色淡紅,正是品茗最雅。

諸葛亮自然聽說了周瑜光天化日闖入曹軍水寨的大膽行逕,他沒想過這樣溫文儒雅、美麗得好似謫仙的一個男人,也會做出如此……狂放之事。

啜了口茶,周瑜徐徐問:「諸葛先生明日何時啟程與劉豫州會合呢?」

「自然是、待觀看都督的破曹傑作之後。」

「別給我壓力呀,諸葛先生,」他淡笑,「您如此期待,公瑾會害怕表現不佳讓您失望了。」

「都督會緊張?」

他問得平和對方也答得悠然。周瑜撫著腰間長劍,隨即又輕輕底轉著茶杯:「不,我很亢奮。」

看周瑜的反應,諸葛亮並不明白為何那火燄般的一個人,可以在神情轉調之間淡漠如煙。

兩人均無意多談政治,那是大多平日無法接觸政治的男人們在幹的事。

話題漸漸地轉到琴棋書畫等生活層面。

諸葛亮在周瑜以往見過的人中算是極為特出的,他清秀淡雅,與其兄長諸葛瑾幾無相似之處。諸葛瑾拘謹,而諸葛亮在任何場合都是行止得宜;他學識淵博可與之多方面深談——可骨子裡有的,卻是冷峻。

周瑜以為在諸葛亮的年齡,總該有著奔放的意興,至少自己在他這個歲數時活得意氣凌雲,但諸葛亮就像經歷過滿滿風霜的中年人一般,眉眼間盡是蒼涼。

他想起,數年前的記憶中也曾有雙相似的眼眸?(說是類似,其實也很不一樣。)

罷了,毋需記得。那人,不過是個一去不回的過客……

「都督,您該回營休息了。」他為周瑜注滿茶(最後一杯),有些依依。

「嗯?」溫熱的茶水透過杯身暖了冰涼指尖,「諸葛先生是在趕公瑾走嗎?」

「孔明不敢。」凝視他的蒼白(那不是健康的顏色),「為了明日,都督該養足精神才是。江東的未來就全看都督……孔明豈敢誤了大事?」他微笑著,笑容裡好像有著關切,但,那種關懷很淡。

「好罷。」太過正當的理由讓周瑜無反駁、亦為之失笑。他豪邁地道:「那就請您等著看,看我周公瑾如何破曹!」

——接下來,便是等待黎明。

 

戰爭的開場沒有他既往印象的千軍萬馬奔騰。

一小隊船行在長江上的暮色低迷,一方江面樓船大旗展動、蓄勢待發。

中軍樓艦升起都督大旗,隨著最先疾駛的船隊,數百艘船都張起了帆、依中軍樓艦的旗令推進。

只有東風捲來,翻動江上細浪。

船行過後的白沫,在水面拖了一條條長尾。

天在無聲中暗了,冬至的夜晚,月色不是那麼明亮。

火星冒出,遠遠地看著、很小,卻很亮。

風搧動著人們快速的心跳,沉默,也是戰爭的一種。

第二個、第三個……火星相繼爆起震動了長江震動了夜空,濃煙騰上,火光滿天滿眼地漫延開來。

江水,紅了;火煙中的船影也是紅得迷濛。天,被染亮了;隱晦的雲彩重現晚霞殘光。血的腥味,隨隱然地喊殺之聲、漸次濃重。

過了多久?雲中君從來不管這些。

大戰在些許火花中揭幕,短暫時間便到了尾聲。

月,才西行到中天呢。

最先見到升起都督大旗的船艦往後,不再追擊。那方後軍擂起三通鼓,宣告此一戰、大獲全勝。

就這樣結束了?真是出乎他意料得快。

下了雲朵,駐足一壁高崖。

崖上有亭,可全覽戰場。高處風大,看得也遠。 

江北的火勢兀自狂烈著,江岸水底沉起屍骨、堆起潰敗。滿滿血腥屍臭,他看來都是冤孽債罪。(是誰的債是誰的孽?)

不遠腳步聲傳來,是誰…有此等興致在大勝過後來這兒吹一股悲哀的腥風?

他閉上眼睛、隱去身形……人吶,多愁善感都是沒必要看的。

││勝利是值得高興的,但那染血的江水卻教他沉重。

周瑜靜靜走入亭中,他還來不及換下一身戰甲。

萬分疲憊地倚柱而立,他長長舒了口氣。

當戰勝的鼓聲響起,他回到水軍大營時,港口有艘小船正要出航。諸葛亮站在船頭,說是特意等在那兒迎接,面上欣喜掩不住,可還是一貫地不慍不火向他一揖:「恭賀都督大勝。」

「諸葛先生不留下參加今晚的慶功宴,馬上要啟程回劉豫州那兒了嗎?」

「多謝都督盛情。任何慶功的宴席都比不上觀看都督的不世傑作啊!」

「『臥龍』的稱讚,公瑾就不客氣收下了。」

諸葛亮頓了一頓,「在下勸都督一句可好?」

「請說。」

「都督身子還需調養,切勿太過操勞。」他音調愈說愈低,周瑜難得見他這般欲言又止、惶恐著不知該不該說的模樣。

「謝先生關心……公瑾的身體,自己知道。」

諸葛亮看出來了嗎?他通曉醫理,許是對自己的病情了然於心吧!莫怪他三番兩次提點,要他早些休息。

他感謝他的好意,只是,天下大勢瞬息萬變,他哪來的時間,可以好生休養呢?

順著柱滑坐在地,喉頭的灼熱再難壓抑……周瑜掩住唇,把自終戰時的難受像是要挖空心肺地咳出!

猛力咳著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的聲響讓雲中君睜開了眼。他見那人背影有些熟悉,紅衣戰甲?他認識的人類裡極少有人紅衣披上身,且,絕大多他所認識的人呀——怕是早都下了幽冥進了黃泉。

他想,他所知還可能活著的,也只剩他拼命想忘卻的那個人?

只是,那人縮著身體為病痛所苦的背影,他怎麼瞧著、怎麼一顆心……也揪得心疼……?

周瑜邊咳邊笑差點岔了氣,此情此景他還有閒心調侃自己

是果報否?在奪去無數士兵的性命後……。

還止不了咳、掙扎著要起身,他喃喃低語;

「就算是要擔起殺人的罪……我也不能、現在就、死在這裡……」

一隻手伸來解了他上身的甲冑,「沒想到,真的是汝……」

比訝異更加吃驚,周瑜抬起臉,連要繼續咳這事兒都暫時忘記。

屏翳壓下他要站起的勢子——極輕易地,未受到任何反抗的力道——撫上他背脊柔柔底替他順氣,「舒服些了嗎?」

他沒漏看周瑜的錯愕,但實話實說,他才被周瑜的自言自語給駭著了。

只看背影就想著是不是他,耳中聽到的、確確切切是那個人的聲音時他什麼也不能想。今天以前要把對周瑜的感情當成漣漪待它自然消褪的決心,都在那聲再度於耳邊響起時崩解底一乾二淨。

「——屏翳?」他懷疑地瞥了一眼身邊突然出現的人。(想來,這是他頭一回喚他名字?)

……難道咳得過了,也會眼花嗎?                                                  

「嗯。」繃著一張臉,他手上的動作不停。

「怎麼……」半遮半掩,周瑜不再似先前那麼用力咳著,「你的臉色、比我還難看?咳、有病在身的人,明明是我啊……」

「……」默不作聲。

周瑜有沒太多時間分神注意他,又一陣猛咳之後他好不容易才舒口氣,放鬆了緊繃的身體,定定、凝視著他。

縮回了手,「汝還好吧?」

「沒事,」像是想將胸中鬱結一口嘆出,「只是戰事連日下來,讓我有些累……。」

「汝的病症不似可以如此清描淡寫帶過。」皺眉,只是「累」一個字,不足以說明他為何會咳成這副模樣。

「………別說了,我好累……」倒入屏翳懷中,他終於鬆了口氣放任力氣被一直以來的緊張感抽空。(也許在心的距離,他們從來沒有這麼近過。)

當被那雙手臂牢牢擁抱,他給了他,一個乾乾淨淨的微笑。

「能再見到你,我很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