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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四  飛絮落花時候


那不能稱做吻,但也非可以讓周瑜輕描淡寫忽略過去的舉動。

除了某個特定的人,不曾有人這麼對待他。(或者該說,曾有意輕薄他的閒雜人等全都得到了畢生難忘的教訓?)

周瑜不明白自己立時的反應為何不是一拳揮去而是怔愣著看諸葛亮一臉回味再三笑的揚長而去。他有想過自己是該狠揍諸葛亮一頓以示懲戒,但在呆滯了那麼久以後才追出去扁人就有點像在炒冷飯。況且震驚過後他也不知該有什麼行為才是正確,只得摸摸被舔吻的唇瓣當做什麼都沒發生,繼續埋首瞧著寫得麻密的公文兵書。

只是總有些事無法任其船過水無痕,就算想說過了幾天遺忘就算,也會有人很刻意提醒他要記起。

例如現在。

「周都督現是打算巡營?看來在下來得不湊巧。」得了應允掀開帳簾,諸葛亮就見周瑜立於軍帳中央由小廝著裝。戰甲瞧來燦亮可似乎也頂有重量,他一直想著周瑜不若武者壯碩的外表怎有力氣撐起那一身光穿戴起都會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鎧甲?連行走都吃力的話,是該如何打仗?

「不,今日不巡營。」淡淡回應,這是第幾回諸葛亮若無其事出現在他身側?每當過了幾天他快要將不該記憶的事遺忘時,始作俑者總喜歡一派逍遙地打著出謀劃策的正當名號從他眼前冒出。

「哦,那麼周都督整裝欲往何處呢?」戰袍披身長刀在手,這陣仗除了要在全軍將士面前出現外,他極少在周瑜身上看過。

「到前部看看。」

「那兒最近曹軍,周都督是想視察敵情?」

「近日來曹軍動作頻頻,與其說要視察敵情不如說要安穩軍心。」將吳鉤繫上腰際,揮手示意小廝退下,「曹操在對岸紮營也有段時間,大軍日夜威脅,恐怕我方士兵的精神快到界限,尤以前部為最,我自然得去巡視巡視。」

「在下可否與周都督一同?」素聞江東水軍精銳,他很想見識見識到底是如何精銳法。再者,他也未漏看了次次自己出現在周瑜面前時,周瑜那些微的不自在。

「那兒……恐有不妥吧?」聞言,周瑜直覺回絕。他欲前往的地方是最前線,無事便罷、萬一有事他不就還得負責諸葛亮的安危?

「有何不妥?再說若不能明白敵我情勢,在下又該如何為都督獻策呢?」

「好罷,」周瑜不甚贊同底道:「既然諸葛先生這麼說。」

§

這方聯軍步步為營、謹慎再三,那廂曹軍挾勢以恃、氣燄高張。

「周郎又如何?遇上大軍壓境還不是嚇傻了!江東寄託了所有希望的,竟是這等人物啊!」

曹操沒有認真去聽到底是誰說了以上發言並對其做出不可陣前輕敵的訓戒,只因無可否認的,他自己或多或少也有如是想法。

「在兵力懸殊的情況下還敢與我為敵的人,該說他是有勇氣還是太過無知呢?」那脆弱的聯合軍隊可以有何作為?相加不足五萬的人數對他的八十萬大軍猶如螳臂擋車。更何況劉備狡詐非常,要他交出存下兵力供個年紀夠當自己兒子的年青人調度使用不如滅了他更快些,算來算去周瑜能有多少人手阻他旗幟掩覆江東土地?不過可憐至極的三萬! 

「不管如何,希望周郎別讓我少了太多樂趣。」從首座上走下,曹操縱然依舊是那樣底嚴霜猛厲,卻不可免地在眉目間多了幾分輕敵:「嚇嚇他們吧!看看那周郎……能有什麼表現襯得上他發下的豪語!」

§

天下偶然何其多,敵軍無預警襲來時刻周瑜人在前部旗艦上、身旁還有個不諳武技的文弱書生諸葛亮,實在是好巧、也不巧。

「曹操攻來了!」這一句驚動許多人,不可避免連帶驚動了隨周瑜前來探看前部景況的幾位將校。

「大都督,要調兵力支援嗎?」承烈都尉如此詢問。一般並不會做此考量,但既然主帥在此,不得不以主帥安危為優先。

「不必,這只是想嚇嚇我們。」河道狹窄,要看清對岸動靜並不難。敵方輕軍突襲派出船隻最大者不過走舸,其餘盡是蒙衝輕舠,鬪艦樓船等仍留營寨足見曹操對此次攻擊不過試探。

下令要橫野中郎將呂蒙以及承烈都尉凌統分別指揮左、右翼,待在前部樓船甲板上注視著為數不少的敵軍,最前的戰船已與敵人短兵相接、更遠些的弓弩互射,兩敗俱傷幾可預期。周瑜心知硬碰硬絕無勝算,呂蒙凌統即便善戰,手下士兵也無法個個都當以一擋百。

冷冷地一揮手,他道:

「派人下去鑿穿他們的船!」

「這方法行得通嗎……?」

身旁來了低聲詢問,周瑜反射回應就是一句:「本都督做什麼還需要旁人來多嘴——」回身一看霎時收聲滿臉愕然,「你怎麼還在?!」

諸葛亮想周瑜是真的很驚訝,因為周瑜在看到他時擺明了就是『這下麻煩大了』的表情指著他好半晌說不出話來。

「在下一直都在啊。」只是被遺忘了而已。他雖無法出一份力好歹也可以幫著分析形勢,卻被周瑜當成派不上用場的閒人,真夠讓他傷心的了。再說他並非出於自願此時還在這兒礙手礙腳,打從戰事方起周瑜壓根兒沒給他搭上腔的機會,他也備極無奈。

「糟……」周瑜暗叫不妙,此艘樓船已出營迎戰,要將諸葛亮送走為時已晚,他只得將自個兒兩名近衛召來。才下令要讓他們送諸葛亮到安全地方的當口,船首撞翻敵方走舸順道將一旁蒙衝碾個粉碎敵兵紛紛入了水,樓船一陣晃盪讓諸葛亮險些站不住腳,全靠周瑜攙著才沒難看跌下。

「都督當心!」已有些敵兵順著勾索爬上船來,兩名近衛立刻趨前護在周瑜左右,他們可擔不起讓周瑜出了什麼意外的大罪!

「沒事,」沒有空裝出溫文多禮的模樣,周瑜拎起還有一半攀附在身上的諸葛亮,「送諸葛先生下艙房,動作快些。」

「諸葛先生請往這兒,千萬要跟上。」近衛們急著將諸葛亮帶離戰場,更急著要回到他們的主帥身邊。可惜還走不到目的地一半距離三五成群的敵兵隨即擋住去路。

清楚任何計策在以命相搏底戰場上不過無物,他不成為拖累已是萬幸,哪敢再上前去不自量力?瞬時諸葛亮進退無路不知該如何反應,只眼睜睜看著那兩名近衛衝出與敵刀劍相向,卻忘了此地此際絕非遺世獨立即可安然無恙。

何時他身後有人接近而不自知,距離稍遠的周瑜連提醒都不及便瞧見無眼刀劍往他身上招呼,只得一把撲倒愣在原地的諸葛亮險險避過往他身上劃來的那一刀,金屬與金屬磨擦銳聲刺痛了耳膜,他怒斥隨之出口:「混帳!你發什麼呆啊!沒看到後頭有敵人嗎!」周瑜其實並不常口出穢言——大多時候他多禮得常讓豪放的江東男兒大喊吃不消——不過遇上這種兵荒馬亂他還能有多優雅?如果早知道今天敵軍會來攻(而自己還那麼倒楣地得讓人絆手絆腳),他稍早肯定不會讓諸葛亮跟來!

隨後有士兵擋在敵軍與兩人之間,周瑜才有餘裕單手拄刀將諸葛亮從地上拽起,自顧不暇的時候誰有餘力去關心諸葛亮反應?周瑜連自己身上短少了些什麼都沒注意,把諸葛亮丟往擺脫敵兵的近衛方向口氣是標準的怒不可遏:

「快讓諸葛先生下去別在這兒礙事!」這時的周瑜比起平時的他,氣質實在差了十萬八千里,但請相信事實的真相遠比你看到的還要殘酷還要無情,周瑜的話經過他腦中禮教演繹出來的已是這副德性,不難想像把本句還原以後他要講的其實是「見鬼的他再不走我不死都會被他害死」這種你打死都不相信會從向來風度翩翩謙和有禮的周郎口中說出的低層次語言。

下一瞬間諸葛亮被兩名恨不得趕快回到主子身邊的近衛左右包抄一人挾住一邊衝往船艙把人當做貨物往下一扔再蓋上艙門主子交待的工作就當做圓滿完成,管諸葛亮有沒有賓至如歸的感覺,天大地大的任務都沒有主子的性命安危大!

然後諸葛亮聽到的就只有哀嚎與利刃相擊的尖細聲響,最終趨於平靜。

時間過不了多久,他以為該是安全無虞以後推開了艙門上到甲板去,整船只剩地面幾灘血跡未乾還可想見曾有的搏鬥。

曹軍看似退走,周瑜依然立於船頭,身旁還站著幾個人。

從諸葛亮站的地方看去只見他背影一如先前風發倨傲,但那朱紅披風右側在腰際處被劃開,更讓人驚心的是周瑜的長髮——

被斬斷的痕跡由腰上兩吋斜斜劃過他的髮,短少約莫一半的長度。除此之外,周瑜身上濺了血,卻不似是他的傷。

走近時只聞周瑜低低底道,還是那樣清亮有力:「別追了,叫所有人都回來。」

見他靠近,周瑜僅是一笑,很快又移開眼繼續前刻與部屬對話。

諸葛亮在旁待著,直至黃昏。

其間周瑜不是沒有提過要先送他回營,可他拒絕了。他是個很有耐性的人,等待的同時他看著周瑜指揮調度、也看到周瑜若有所思。

「諸葛先生,走吧。」離去時,奇異地,他聽見周瑜聲裡帶上莫名底倦怠。

天色晚的極快,再度乘上來時小舟四下都已是將暗未暗的灰濛,照明的火把尚未燃起。

是否因冬日之故?他以為自己看見薄霧漫開,朦朧了眼前一景一物。然而再如何模糊,周瑜那斷髮還是刺目。

「周都督,你的髮……」他驚動了半閤眼簾休憩的人,周瑜眨了眨眼才反應過來。

「髮?」瞥了一眼,「怎麼了?」

「斷了。」

不甚在意地笑笑,「誒,斷都斷了,哪還能如何。」沉寂半晌周瑜才續道,扯出抹笑。「也許,斷了也好……」

「是這樣……嗎?」為何他說的如此不捨又如斯寂寞?或許這一頭需悉心梳理的長髮,之於周瑜也是有意義的罷?

「是啊,斷了、也好。」

「真可惜。」他狀似無聞周瑜那般低語,喃喃掬起未被刀斬斷的三千青絲捧在掌中,「這麼美的長髮……」

「若你執著……」周瑜看長髮讓他人捧奉在掌中的姿態似泣非泣似笑非笑,眉眼既是冷然唇畔一笑又復柔情千萬。

「周都督想說什麼?」這兩者有何干係?

「你該慶幸它斷了。」然後他沉默,不願再說。

 

當天周瑜讓小廝將他的髮略事修剪,失去的一半長度讓他減輕了不少的重量,可內心卻無絲毫感到如釋重負。

那晚霧深星月都失色。

許多人都瞧見周瑜卸下戰甲站在江邊臨江遠眺,明璫水珮隨風、淡青為裳,看著遙遠底另端黑沉不言也不語。

他站了很久,但他不知道自己看到了什麼。

也許是水化的霧、是霧凝的花,更也許他因為一直想著個纖細身影,什麼都沒看到。

身後有許多人來來去去欲語還休他不是不知道,給人看了太多而他也放縱自己太久所以他回到帳中。

帳簾放下、環顧四圍,在這樣安靜的空間裡他瞬時無法承受只有一個人底孤寂。

再掀開帳簾,周瑜輕撫擱在一旁的琴,指尖輕挑,錚、錚。

§

琴音不知何時響起,待諸葛亮注意到時可能已有好一段時間。

在這兒,只有一個人會撫琴。(更多的是毋敢在那人面前班門弄斧的人)

他覓著,沒耗多少力氣。

尋到了,可他望一眼帳內情景即卻步。(無聲底,再更退開些)

不是盪氣迴腸、不是高昂雄壯,那不知名的古曲有著情深意切無盡纏綿,好似曾經有個嬌柔身影曾在周瑜撫著這曲時,在一旁用心傾聽,巧笑嫣然,與他兩相依偎。

諸葛亮注視周瑜輕盈撥彈,他看得專注卻無法分辨周瑜面上的表情是傷是痛是愛戀還是溫存。也許——那便是人世間眾生傳說紛紜的地老天荒地久天長,一弦一撫一挑動都是無法再擁的思思念念,織就柔和琴音幽幽低迴。

周瑜無法肯定自己茫然(也是思念)了多少時間,指尖一頓擦過琴弦發出的刺耳裂帛之聲讓他以為手下的琴就要眾弦齊斷。

琴音乍止。

他掌心長指覆上猶自輕顫底弦,嘆得悵悵惘惘。

還能如何呢?佳人已逝,他傾盡哀憐思念又有何意義?過去的那些日子裡,他早徹悟此點。

都罷了,(再看一眼不似往常的髮)

又嘆。

一切總會回到今天以前,……總是會的。

周瑜離了琴架幾步往外頭瞧去,映入眼底的景讓他有些訝異。

諸葛亮對上周瑜的眼,這會兒自己在周瑜來看又是什麼模樣他難以猜測——曾幾何時他已難懂得周瑜眼底的自己——只知周瑜向他走來幾步而又頓止,眸光在琴上流連一會兒又直直望他。

「有事嗎?諸葛先生。」

「不,在下只是路過。」總不好說他已在這兒站了許久。

「霧氣很重呢,諸葛先生。」他說著走到他面前,站定。

幾許困惑浮上,任周瑜長指掠過他頰邊髮絲與肩頭,「周都督?」

「在外頭站太久會受涼的,還是早些歇息吧。」周瑜好似看透了什麼地收回手,稍稍拉開兩人距離,並綻出抹淺笑,話語無聲。

『謝謝你。』

回的,也是一笑。

還是被發現了吧?看著周瑜彈了許久的琴這事。

「周都督也是……盡早休息會好些。」

「會的。」微一擺手、視線錯開。

布幔放下,遮斷戰場上不合時宜的一往無悔。

——霧依舊無邊無際底漫開。

 

接下來零零星星的戰事都以失敗做結,除了最初那場交鋒諸葛亮沒聽過任何有利於江東軍隊的消息傳出,身為主帥的周瑜一反常態沉寂不動,軍隊瀰漫著的氣氛受戰敗影響有著些許低落。

循周瑜性格反覆推敲,怎麼想都以為這反應太不合常理,他不得不懷疑周瑜是否另有打算。

「子敬不以為再這樣下去,對我方著實不利?軍心不振,打起仗來恐怕……」

「公瑾什麼都不做,旁人多擔心也沒用。」對於這一點,魯肅相信誰都使不上力。

「沒有任何人對這情形感到憂心?」

「多少是有,但這時咱們不能自亂陣腳,信著公瑾就是了。」

羽扇不規律地前後擺動著,諸葛亮對魯肅的回答只能挑挑眉做出如下感想:好個全然無疑的信任。

將諸葛亮不以為然的表情當做無物,魯肅端起茶品了口。認識周瑜那麼多年,魯肅清楚要真有大問題周瑜可不會那麼老神安在。真要去估量,說是打了幾場敗仗但也沒什麼真正損失,周瑜恐怕是做給敵人看的罷?。

少年拱手為禮,輕緩的詢問聲適時由帳外傳入,「子敬先生在麼?」

「哦,伯言。有事?」意思意思打聲招呼,魯肅直接了當地等下文。

「大都督找您呢。」

「他怎麼派你來?」跑腿這種事,怎樣都輪不到他頭上吧?

少年這般回答,「有些事請教大都督,離開時也就順便了。」

「去忙你的吧,我馬上過去。」

「那,先告辭了。」少年一揖離去,由半掀起的帳門空隙諸葛亮看見有過幾眼印象的嬌小身影從帳子前方慌張跑過,手上捧了幾大卷書簡奔走然後狠狠摔了個跤、把手上的東西都撒落一地。

「那不是周都督的小廝?怎麼會用個手腳看起來不甚俐落的孩子?」伶俐機敏可算是將軍小廝的基本要件了,怎地周瑜是反其道而行?

「公瑾對小廝沒什麼要求,頂多當他是個跑腿的,救下後也就收在身邊了。」反正就是些端茶倒水清掃整理的事,周瑜也沒期望一個下人還能幫他多幹些什麼。

「救?」

「那孩子看也知道不是能打仗的料,送上戰場不過是多死一個人。」

「這麼說,周都督是在戰場上救下他的?」

「戰場?」他何時這麼說了?「不,是伙房。」

「喔?」諸葛亮倒是訝異,周瑜會到伙房那種地方?真讓人難以想像。

回憶一被勾起魯肅愈講愈不高興,邊說邊咕噥不管內容為何總之一切都是周瑜的錯:「若不是公瑾半夜三更硬是要拉我一同品茗、還異想天開想自己動手生火煮水……也不想想他大少爺何時做過這種雜事,乖乖讓下人做不就得了,還累得我看了那種不堪入目的東西……」

「子敬先生看到了?」

魯肅不甚在意地擺擺手,用著極平常的語氣:「就是那孩子啊,讓兩個比他壯上不知多少的士兵壓在地上姦淫。」

「想必周都督對那兩人做了嚴厲的處置吧。」這就是魯肅所說「不堪入目」的東西?龍陽斷袖在這種全是男人的地方也不算太罕見,魯肅豈非大驚小怪。

「某方面說來再沒什麼懲罰比那更殘酷的了……」

「周都督到底……?」官府定淫刑為笞二百,軍法或許更加嚴厲?

「別再提了,到現在一想我還是直反胃啊。」周瑜幹的好事不管過了多久都很具震撼力,「再想下去我怕連晚飯都甭吃了,諸葛先生,既然公瑾找得急,在下還是先告辭。」一臉青白欲嘔,魯肅決定打住這個話題才是明智之舉。

「好……您慢走。」諸葛亮很想知道周瑜到底做了什麼,但看魯肅的神色實在是不宜深究。

 

沒了說話的對象他一時空閒下來,環視漫滿肅殺氣息的軍營一周他決定離開營地散散心,老待在這種地方都有些全身僵硬了。

坐而言不如起而行,晃出軍營又走了段路才到城內,那和平的景象半點感覺不到不遠處有著即將展開的兵燹。諸葛亮從街頭逛到巷尾、再從巷尾走到街頭,比起努力招攬生意的市井小民他算頂悠閒。市集攤販擺得說多不多說少不少,有些吆喝著鮮魚生肉和蔬果,當然小吃甜品也夾雜其中,還有幾攤賣些姑娘家的胭脂水粉。

「買花嗎?」少女清脆嬌稚的嗓音從街角傳出,經過一會兒靜默又響起:「公子,買花嗎?」

「這樣全部要多少?」應的那道聲低沉溫和,在諸葛亮聽來耳熟地難以形容。

「全、全部?」少女明顯地詫異了。

將少女的驚訝收在眼底,周瑜一笑,道:「對,全部。」

籃裡的花兒從早賣到現在已少了一半,馨香英華也從含苞待放化為盛容嬌顏,再不久即將紛紛然枯萎花落。這樣的花兒還有多少人要買呢? 

難知平常人過的是怎麼底生活——那是生長在官宦豪富之家的周瑜無法體會的——此時他用了幾個銅錢把整籃花兒都買下,對少女而言,許是夠了好幾天過活罷?

由袖袋拿出半吊錢放到少女手中,「這樣夠嗎?」

「夠、夠,太多了……」這些銅錢,是要讓她賣多少天的花才掙得來啊!

「不用還給我。」壓下少女急切要解那半吊錢的動作,周瑜隨手抽了枝花,又笑:「剩下的花兒,就當做是我送姑娘的罷。」

「啊,好的……」籃裡丰姿各異的花兒一下由不值幾個錢的生財工具升級為美男子的心意,就算只是借花獻佛也讓少女臉紅心跳興奮愉悅個大半天。

在周瑜身後不遠的諸葛亮可以很清楚看到因為幾句話就淪陷芳心的少女愛慕眼光,他徐步靠近,邊出聲邊搭上周瑜的肩:

「果然是周都督。」

略側首看清來者何人,周瑜不著痕跡地避開他碰觸,又是一枚客套的笑綻開:「哦……,好巧,諸葛先生。」

「的確是巧遇。」自動忽略周瑜無聲抗拒,他發現只要兩人有了某程度以上的互動過後幾天周瑜見到他總是會格外冷淡。「周都督不是請了子敬先生議事,怎麼有這閒情在城內逛呢?」

「議事……」皮笑肉不笑地扯動臉皮,「那是一個時辰前的事了。」

雖然沒什麼和對方解釋的必要,周瑜還是稍稍底說明自己因何會出現在城裡:「我來看看招募士兵的狀況。」

不用想也知道,「有著大軍擺在對岸,想必不太好。」

「是啊,無所謂,現在這種情況是可以預期的。」不知不覺周瑜的注意力從少女身上被引開,漸與諸葛亮攀談起來。

「那麼周都督現在要去哪兒?」小心翼翼旁敲側擊,諸葛亮瞧他一身輕裝便衣,不似只是為了視察募兵情況而已吧?

周瑜講得極理所當然。「回營。」

諸葛亮嚥下估量出錯的小小驚訝,回營更好,這下他也省了要找藉口跟著周瑜的麻煩。他粉飾太平地笑:「那麼在下與周都督同行罷,恰好在下也該回營裡去了。」

「嗯。」隨意應了聲當作同意,周瑜朝著營地方位依循一向的速度邁步而往,卻苦了總是慢條斯理的諸葛亮。

這時他就不得不承認武將與儒者的步調有極大的不同了,諸葛亮小跑數步才追上周瑜的健步如飛,扯住他長袖:

「周都督、您很急嗎……」

疑惑著為何諸葛亮突然拉住他,順便把自己的袖子拉回來。他拍拍諸葛亮,「不,怎麼?」才走一段路,怎麼諸葛亮就開始喘了? 

「約是在下動作慢了些,所以跟不上周都督的腳步。」

「我走太快?對不住,要是沒人提醒,我總是這樣……」周瑜滿臉歉意,他其實是慣犯,很多人都朝他這麼說過,「可能會把和我一起走的人甩下。」

「那麼說說話罷,周都督才不會忘了在下還在您的身邊。」不是第一個被周瑜遺忘的人這事實讓諸葛亮安慰了點,否則他會以為自己真的不濟事。

有些不好意思,「諸葛先生是在取笑我嗎。」

「怎麼會呢,」雖然周瑜現下的樣子是不適宜拿來形容男子的「可愛」,他巴不得可以欣賞更久時間,可為免對方惱羞成怒,還是岔開話題較安全:

「聽子敬先生說,周都督在救下您的小廝時對某些士兵的懲治極為殘酷?」

「那檔子事啊……」回想了下,周瑜不得不承認對某些人來說,那件事算得上殘酷。可他半點無意宣揚過去的豐功偉業,勾起半邊唇角只道:「呵,當年是血氣方剛了點。」

得到這種回答表示問周瑜也是問不出什麼結果了,暗暗歎口氣,諸葛亮只好暫且將好奇心放在一旁,漫無邊際地和周瑜聊著。

直到回營才與周瑜告別,但稍晚底夜裡諸葛亮又再一次「叨擾」了周瑜。

 

他掀簾走入周瑜軍帳看見周瑜在什麼東西上寫下最後一筆、而後擱置本該持續下去的工作抬頭看他。(帳幔在他身後放下,阻斷透骨寒風)

不因被干擾而不悅,周瑜留待原地,笑意若有似無:「諸葛先生睡不著?」

「啊……為什麼這麼問?」他心底想的也是同一個問句,對那不再是冷冽制式微笑的人。

周瑜淡淡指出個顯而易見的事實,「現已子時了,不是嗎?」

正面回答總是會讓對談索然無味,所以他反問:「周將軍還不歇息嗎?」

「這話就問得怪了。」手指輕輕劃著無意識的圓,周瑜如是說。

他拾筆一擺手請諸葛亮落座,朱紋黑底旃茵透暖,緩和了前刻還行走帳外的冷寒。

一室悄然。

他倆不知為何對此習以為常。周瑜持續閱讀本就攤在案上的帛書、身為客人的諸葛亮坐離他不遠自有所思,許久的時間經過依然兩相默默無言。

失卻距離感這事總要進行地不知不覺,待周瑜注意到自個兒左側多了個背對著、手捧書卷的人影,才知客人早已反客為主逕自拿主人的東西看了起來。那些被他揮亂堆地的帛書讓諸葛亮一張張拾起、讀過,又整整齊齊疊回案邊。

碰著了諸葛亮沒解下的披風,周瑜才出聲問:「諸葛先生在帳中還覺得冷?」

「嗯?」迅速抬首回答,連帶手上的東西也放了下。「是有些,沒想到這兒的冬季出乎意料的冷,自然就把衣物疏忽了。」

「水邊是比其他地方冷些。」多年操練水軍下來,周瑜早把這天氣當成了習慣,在發兵前將要提醒隨軍的諸葛亮這事遺忘得理所當然。(只是那似乎不是他的職責所管)

「所以一到晚上,我總是冷顫不停啊!」

「讓人多升幾個火盆總比受凍好。」周瑜不以為這還要他來多嘴,聊聊就算。

看了看時辰,他前傾起身,淡道:「將過子時,諸葛先生還不想歇息嗎?」

「打擾太久……在下該告辭了。」他還不至於聽不出周瑜在逐客,順那話尾接下,從善如流地往帳門移動。

「等等,」喚停諸葛亮腳步,「外頭也是冷著,穿上這個。」

他好像是隨手從衣箱拿了件衣,離去與回到諸葛亮面前站定不過幾步時間。

解開繫得牢固的披風繩結,周瑜將雪白狐裘輕輕抖開披上諸葛亮肩頭拉攏、再為他打了個結,一切動作自然不過。

「這件狐裘比尋常衣料暖些,不介意的話,先披著吧。」周瑜輕淺笑著,那是個諸葛亮總認為太過溫柔也太過妍麗底微笑,讓他怔然不知幾個須臾幾回瞬間。

「公瑾……」他想說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許是歎息、許是只想喚周瑜的名,除去一直以來橫亙兩人之間的淡漠多禮。

立即退開才是最正確的罷?可他沒有││他也沒有。

在諸葛亮口中聽見,如嘆惋般、宛若憐愛底自己的名,周瑜雙眸浮上迷惑。(被那樣多情地喚著……)

他不知道該回應些什麼,緩緩靠近的舉動與對方無二異。

兩唇該要相觸前,周瑜抵住了諸葛亮肩頭,那力道,若即若離。

都明白的,一吻過後誰也無法再風輕雲淡、一吻過後他倆絕不願只滿足那一吻。

他與他無比靠近,然而卻遲遲無法跨過己身所設下的隔閡。還有幾分理智留存,叫囂著該把兩個人的距離拉開。

踟躇著,終究還是讓薄弱底理性佔了上風。周瑜一頓、就要抽身。

「……別退。」諸葛亮指尖勾住了退卻的袖口,可以感到周瑜離去的動作霎時停下。

就那一瞬,所有的所有都潰散。

只看得見對方的眼、只能在極近的距離中……默默地,認清此生此際已脫序。

(是否連嘆息都不及?)

於是周瑜熨上他的唇,就著全然無疑的渴望迎合,輾轉熱烈。

解下束髮片帛、褪去長衫遮蔽,雲錦綾羅散盡一地時他們短暫離開彼此的唇、卻沒收回緊擁住對方的手。

誰也沒打算停下。若說連他倆都無法制止一切發生,又有誰能阻住接續的沉淪?

不知是誰吹滅燈火,帳內只餘金鉔燃香底隱隱火光,香氣飄散。

憑著看不清彼此的微光,諸葛亮撥開兩人糾纏不休的柔軟長髮吻上周瑜肩頭。周瑜五指隨唇輕柔摩娑過他頸項,他甚至可以想像周瑜線條優美的指尖滑過他的身體,然後跟著溫軟的唇繼續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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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了油和鹽,姑且稱之為肉湯,刪掉共500字

我覺得茶泡飯還比較有味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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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睜眼時,身旁餘溫尚在,只是周瑜已簡略披上單衣坐起,不知看向何方。

「坐多久了?」他問,在團花錦繡底柔軟床榻上尋覓著周瑜的手。

窸窣的衣物摩擦,諸葛亮猜周瑜也許是撥了撥他那一頭細髮如雲。

拉過諸葛亮尋著的指交握,周瑜低道:「剛醒。」

頓了下,再道:「再過幾天……」

「便是決戰時分?」

「嗯。」

 

沒有歡愛後的耳鬢廝摩、喁喁私語,除了這樣的話題,他們什麼也不敢說。

他們之間沒有承諾,因承諾最是傷人。

他們不會有永遠……所以諸葛亮只可以用力握住周瑜的手,「我們會贏的。」

情愛纏綿在世局潮浪裡多麼幽怨卑微,塵緣相誤,他倆終是孤意執著。

周瑜俯身擁抱他,就像絕望挨著絕望。

「……這是當然。」

很久以後,才聽到周瑜這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