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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  古來征戰幾人還


世局萬變瞬息,豪傑英雄起落。

自從向袁術討回父親舊部之後,孫策堅信著,他的夢,已到了實現的時候。

想要脫離袁術自立,並非易事,欲平定江東為自身奠基,需要天時地利……與人和。

孫策是想奪江東的,而袁術對於江東,也並非沒有野心。至少,從這幾年下來袁術派出攻當利的兵馬皆無功,而袁術仍不放棄可以看出。

許多事不知該說是湊巧或是定數,久攻不下當利的將領正是孫策的舅父吳景,是故孫策名正言順底請求袁術讓他助吳景平定江東。企圖達成自己的目標。

吳景有恩於孫策,助其伐敵本是常倫義理,再加以江東群雄倨悍難攻,更有劉繇、王朗分據曲阿、會稽,袁術對於孫策是否能擊敗強敵抱持保留態度,孫策會領其父舊部自立的顧忌也因江東難定、孫策勢必仍需要其庇護的想法而煙消雲散。

他對孫策出兵定江東的提議允得爽快,出手也毫不吝惜,給了孫策兵財千餘。

 

消息傳得很快。

孫家本是崛起江東,當年孫堅逐鹿中原是種錯誤。而今孫策即將捲土重來。雖說時局已變、據江東者各異,但孫家善武驍勇的聲名未滅。現下孫策欲回故地,勢將引起江東群雄震動。

在此消息傳至江東之前,周瑜比所有人都還早知道這件事。

那時他在丹楊省親,收到了孫策的快馬加急。

那一紙薄絹不是任何關於軍情底求助,沒有洋洋灑灑千萬言,有的只是簡簡單單兩句詩,和狂草般批下的落款。

願為雙鴻鵠,振翅起高飛。

輕輕底將那絹信對折、再折,周瑜將之收入懷中。

奪天下的時機,已到。

§

孫策感覺手中空蕩蕩,什麼也握不住,只有劍柄冰涼的溫度一直陪伴。

周瑜來了,又走了。

渡江至歷陽時他見到周瑜在等他,什麼也沒說,就只是那麼一笑。

他懂那一笑的意涵,周瑜是喜悅的、同時也對未來充滿期待。他將夢想寄在了自己身上,所以那樣底笑,如此充滿未知憧憬。

對那樣的笑他忽然感到惶恐。他害怕自己會背離周瑜的期望走向完全不同的路。

而周瑜,似乎也感覺出了他的心驚。

 

周瑜隨孫策征戰的時間並不很長。

攻下橫江、當利而後破笮融、薛禮,並轉攻湖孰,逐劉繇、進入曲阿,這一連串不停的戰役是孫策的軍隊由衰轉盛的重要時期。周瑜身在其中、同時他也感覺到周瑜一直看著,他的所作所為。

不管戰爭是勝是敗、無論他發了何種軍令,他都不曾在周瑜一派平靜的面容上看到異於以往的情緒顯現。

這種感覺,讓他很害怕。

不該害怕的,照理說。

與過往相同就代表一切如常,但不知為何他看著周瑜卻愈來愈心驚。在戰場上並肩作戰、還帳後依然徹夜不眠一同思索著致勝之法,他兩人幾乎形影不離。但卻是這樣底接近,使得孫策每一步都走得戰戰兢兢。

他不明白這是為什麼,不明白。

「現在約有士兵兩萬,馬數千。雖說江東還有嚴白虎等人仗勢屯聚,但畢竟只是盜賊之流,要各個擊破並非難事。」周瑜將數月來的戰果呈到孫策面前,喚回他的兀自出神。

「嗯。」低應了聲,他接過周瑜遞上的匯報,同時也握住了周瑜來不及抽回的手。

「怎麼了?」有些意外,可周瑜隱下了詫異,徐問。

「……」猶豫了一會兒,孫策起了個自認最安全的話題:「曲阿已經為我們所得……」

「這是當然。為你所得後,如何呢?」

「昨日、昨日我所發佈……」進入曲阿後他旋即對諸縣發恩佈令,劉繇故鄉部曲若自動投誠者,一律不問其戰時之罪;有意從軍者免其家賦稅,但不願意加入孫家軍隊的人也就罷了,毋須勉強。

他不認為此道命令有何不妥,只是缺了與周瑜參商的一道步驟。但軍令已出無可更改,無論結果好或壞,他就是想知道周瑜想法。

「軍令沒有任何問題呀,你不是以自己的判斷下了那道命令麼?」

「不、我是問你覺得如何?」

周瑜那對形狀優美的眉聞言微微蹙起,為何孫策要詢問他的意見?這是他自己做出來的判斷、不是嗎?

孫策不該問他,身為統軍將帥,豈能對自己發出的命令有所質疑!「不如何,你認為好、那便是好了。」

看著孫策的欲言又止,周瑜撫了撫衣袍,在他身邊坐下。

「伯符,你在急躁什麼?」

這個問題,得到的答案只能無解。連孫策自身都還弄不清那無法明瞭的詭異感覺,他又怎能對周瑜說清楚、道明白?

但他還是試圖開口,試著對周瑜道出那般異樣,以求周瑜能為他釐清那隨著時間過去益加可怖的不安。

「我也……明明一切都很順利、可我卻很不安,就連在不安什麼我也不知道……」

「或許就是因為太順利了。」若說是這樣底惶恐,他可以理解。太過快速的成長需要相對的自省,否則會看不清自己的處境,淪為驕矜自大、一切目空。(過去有太多英雄,多敗於此。)

心中迷思雖未明,可孫策卻清楚,他的不安並非源自於周瑜所想!他在意的不是成功過於快速產生的後果,絕不是!

那樣底不安源自周瑜身上,但為何……?他不知道。

「公瑾。」他沈了聲調,帶上幾分嚴肅。放開了他的手,正襟危坐。

周瑜等著他接下話。

「丹楊交與你,行嗎?」

「……」

「現有的這些兵馬已經足夠我掃平江東,我要你還鎮丹楊,讓我無後顧之憂。」

「是。」周瑜低首接下軍令,孫策一手搭上他肩頭,不知是在安撫周瑜還是安撫著自己:「你這些日子隨我打仗,戰功赫赫,回丹楊後一定有人想網羅你為他效命……」

「人在丹楊的話,來找我的應該是袁術吧。」周瑜陳述的聲音很平靜。

「你、你會答應嗎?」他要周瑜回丹楊是想給自己一個思考空間,可不是要讓周瑜被別人得了去、為自己再添強敵啊!

「看看情況。」亂世不僅君擇臣、臣亦擇君,若袁術無可效命,那他自然不會為袁術所用。「不過,你是我兄弟,只要你需要,我一定會幫你。」

在他肩上的力道緊了又鬆,周瑜淡看放在他肩頭遲遲不放的手一眼,低道:「為你撫琴,就當是臨別之禮吧。」

說畢,他輕輕移開了那隻手站起。

 

他的琴放在帳中,在四處征戰這段時間中極少彈奏。說是少有空閒也好,無興致也罷,他所習慣的琴聲近來確實是極少響起的。

尾隨周瑜進入另一頂軍帳,孫策才注意到周瑜帳內除了最簡便的行裝再無其他。

除了那把琴。

周瑜坐下先行調音時他注意到周瑜的雙手。

周瑜的手,和出身大富之家事事有人打理的嬌貴子弟沒有什麼不同,白晰修長,就連線條也是優雅得緊。

和那些千金之子不同的是,那雙連指尖都顯光潔圓潤的手美麗卻不含一點柔弱氣息。

方才他握了那雙手。

長期練劍的結果掌心的觸感談不上柔嫩也談說上粗糙,但比之於他,周瑜算是得天獨厚。

那是,適合狂然執劍,也可提筆溫文的一雙手。

現在那雙手上有傷。赭紅的疤痕凌亂散在周瑜手上,每痕都是細細。

「你的手……?」

「嗯?」周瑜抬起孫策眼光注意的焦點看了一看,翻來覆去瞧不出什麼異樣。「手怎麼了?」

「有傷。」他不曾在周瑜身上見過任何傷口,這太過難以想像。那樣如同玉石精雕般美麗的人雖不會像玉面有了瑕疵便失其價值,可單就美玉無瑕此點看來,在他身上出現傷口同樣令人無法忍受。

「打仗,難免的。」他還以為孫策為了什麼在大驚小怪,原來是那幾道已經結痂的細小傷痕。「你身上的傷比我的更多呢,這點小傷沒什麼大不了。」

「這不一樣……」開口欲辯,想了想後又作罷,「算了,沒事。」

瞥了一眼,周瑜也沒再搭腔,十指按上琴弦,撫出的調幽幽。然後,他啟唇不知是歌著、還是柔柔輕吟。

一開始孫策聽不出那模糊的音調,周瑜的聲掩在琴音中,朦朦朧朧。

「……上有絃歌聲,音響一何悲。

誰能為此曲,無乃杞梁妻……

清商隨風發,中曲正徘徊。

一彈再三嘆,慷慨有餘哀。

不惜歌者苦,但傷知音稀……」

「『願為雙鴻鵠,振翅起高飛……』」周瑜慢慢低微的聲最後與孫策不自禁底喃唸重疊,琴音漸散。

然後周瑜看著他,淺淺微笑。

然後,回到丹楊。

只留下讓他莫名傷感的琴音,與手中劍柄冷涼的溫度。

 

他不懂。

不懂孫策在想些什麼。

但他選擇了相信,所以在袁術欲任命他為將時他選擇了虛與委蛇。孫策約是也聽到了袁術有意重用的消息,幾回來信字裡行間都是急切。

為了那溢於言詞的慌亂,他向袁術要求當個小小的縣令,退一步不傷袁術的面子、也不讓孫策在征江東時分心。

……他還有一段時間才會至居巢上任。

在這期間,袁術的動作頻頻。

先前孫堅得國璽,孫堅死,國璽落於孫策之手。為了換回父親舊部,孫策付出的東西不少,而國璽正是其中一樣。

從孫策手中得到國璽,列強之中僅有他一人有著代表王朝權力的象徵,袁術想著,是否以此為據將可入主中原?逐去那名不正言不順的曹瞞取而代之,天下至尊的位置指日可待?

袁術的想法周瑜看在眼底。他雖未為將卻不失袁術信任,袁術不曾對他討論過這事,可在言談之中已隱含此意。

他沒有阻止袁術。

——但他知道此法不可行。

 

謠言傳開總是如火如荼,袁術還未真正動作其意圖已人盡皆知。

袁術不可長期與之為伍,尤其是現在這勢況。

周瑜對四方動向總是特別留意,他很清楚謠言傳開的同時,袁術已成可以名正言順消滅的對象——只要等待時機、待袁術將謠言付諸實行——他必須在那之前離開,否則被牽連的下場難以想像。

居巢很接近江東、也遠離袁術所在的壽春,他考慮著在被暴風中心捲入之前先行上任,至少避避風頭。

在他這樣決定的同時,孫策來了封信。內容簡單扼要,是要他藉口上任,自居巢還吳,從此與袁術再無關係。

看這封信時周瑜喝茶喝得溫吞,讀完最後一字、同時他也嚥下最後一口茶水。

重複著同樣的習慣和動作,他將絹紙偎近燭火,看著它慢慢燃燒。

在袁術未滅以前,這種東西要是被看到可是會招來殺身之禍的。能留著的,也就是些無痛癢的噓寒問候。

餘燼飄落黑沈書案,周瑜放下茶盞,拿起擱置一旁的筆墨預備提筆回信。

偏著頭思索了一會兒,輕輕底、將已握在手中的筆放下,他又為自己倒了一杯茶,輕啜。

「唔……明日就向袁術辭行罷……」

§

那年是建安三年,周瑜到了孫策身邊,被封為建威中郎將。

袁術不久後僭號,孫策被封為討逆將軍與司空曹公、董承、劉彰等共討袁術、劉表。

共討是一種口號,實際上是各憑本事掃除「共同敵人」的勢力,能奪佔多少、就是多少。

袁術就交給那些自以為強大的人去對付吧,孫策無意去淌那灘渾水。

他的目標,是劉勳。

分開了一段時日後,孫策在面對周瑜時恢復了以往的自若。

某日議事結束,孫策走入周瑜軍帳之中很帥氣底抽開周瑜手中書簡筆墨、動作一氣呵成沒有半點窒礙,在周瑜還沒反應過來他幹了什麼好事之前把整張臉都湊到了周瑜面前咧開了嘴,笑道:「公瑾,無事了,要不和我去走一走?」

「啥?」誰無事?他手上的東西呢?

「我說,出—去—走—走。」拉長了尾音,孫策大聲覆述一次前一秒說過的話。

「不用那麼大聲我也聽得見。」他只是一時反應不過來而已。

「聽見了、那就起身吧。」

「你這人不接受拒絕的啊?」他什麼都還沒說啊。

「我可沒那麼不講理,一切都是要看情況。」不容周瑜多說底一把拉起了人往外拖去,遠遠離開了軍營。

 

城內市集是孫策的目的地。

任孫策拉著,周瑜起初有些踉蹌,但很快便適應了這樣一前一後的步伐。從前孫策不會這樣,以往兩人總是並肩走著、漫漫而行。今日孫策將他的手握得很緊,緊到他掙不開。

……掙不開也就罷了,讓他牽著便是。

但畢竟兩個大男人手拉著手走在路上頗引人注目,周瑜在發覺愈來愈多人朝著他們這方向竊竊私語時他低聲提醒孫策:

「放手,有人在瞧。」

「喔。」那放開的動作帶了些戀戀不捨,最後還是拉出了點距離,起了個話題破了可能會持續的無言靜默。「早些你說要平江東,劉勳勢必除去。」

「嗯,時機已到,明日議事時我會提出方法。」

「明日?不能先告訴我嗎?」

「當然可以。」說那什麼見外的話,他提出計策,本就是要得到孫策同意才能執行不是嗎?可惜、現在的時間地點都不對,各方探子不知潛伏何處,難保不會有人在暗處竊聽。「可這話你要是在我帳中問,那麼我自然可以立刻回答。但現在咱們在外頭,你想,我能說嗎?」姑且不論細作的存在與否,四周圍許多人都看著他們這兒,要說什麼也不方便。

「這倒也是……」一到外頭公事是不能談了,不過,他拉著周瑜外出本也不是想找他談那煞風景的公事。「既然出來了,就放寬心逛吧!」

「市集你沒逛過嗎?老看你每到一地就愛湊這些熱鬧。」周瑜無奈底笑著,對孫策的舉動不做評論,只是包容。

「各地民情不同,我這樣也算是深入民間不是?」

藉口。

嗤笑一聲,周瑜很給孫策面子沒有反駁,但顯而易見的不以為然讓孫策給了他一拐子的警告,「你的不屑太明顯了,要給兄長留點顏面。」

「我什麼都沒說啊!」暗暗回踹孫策一腳,周瑜雙手橫在身前以防對方再來個拐子。

「你的臉上有寫!」一來一往兄弟兩人差點就要掄拳開打,畢竟還是正值血氣方剛的年紀,每隔三兩天找對方來場痛毆也不是太奇怪的事。

「呃、公子……」怯生生的呼喚制止了兩個少年將軍當街上演全武行的醜態,兩人瞬間換上面對外人的客套表情轉向聲源。

「小姑娘,有什麼事?」燦爛的笑容無比虛偽,偏生看在別人眼裡相當受用。

少女手中的幾朵鮮花往孫策方向遞過,「我家小姐說,這些給這位公子。」

「真的嗎?替我謝謝妳家小姐。」親切底接下對方好意,孫策看著少女匆匆跑走,扭頭對周瑜齜牙咧嘴道:「架是打不成了,有女孩兒們在看著呢。」

「如果你早些想起在外頭會有人看著的話,剛才也不會差點打起來。」周瑜重整儀態的速度比什麼都快,他撢撢衣襟袖口又是一副出塵絕俗的飄逸模樣。

「混帳,你有資格說我嗎!」

「是你先動手的!」這回兩人總知道了該壓低聲音,周瑜虛偽做作的功夫果然遠勝孫策,在孫策還努力板著臉企圖不洩漏自己其實正與義弟吵架的真相時,周瑜已經揮揮衣袖唇角淺勾一派儒雅溫文底與孫策互相叫罵。

忽底,孫策捉住周瑜右手肘停下了他的腳步,指指周瑜左袖,「你衣服上有東西。」

「嗯?」聞言察看,原來衣袖不知何時被朵桃花沾上,腳下還躺了幾朵零落的碎花殘瓣。「是有姑娘擲花吧……!」

還沒說完,馬上又有幾朵花落下。這回可不是無感無覺,而是直接砸中周瑜!

幾朵梔子從周瑜肩頭滾落,飛散的紫微花則分別沾上他的髮梢、領口。

「沒事吧?!」孫策趕忙低首探看周瑜的情況。被花兒當頭砸到雖然不會死人,但也是會痛的!

「我沒事。」周瑜摸摸被打中的左邊臉頰順道回答孫策的問題,苦笑著說:「姑娘們的情意頂激烈的……」有點痛,不知會不會發紅?被打中時遠遠的還聽到幾聲抽氣,恐怕擲花的姑娘也沒想到她會丟得如此之準吧。

孫策替周瑜拂去了頰邊與髮絲纏綿不捨的紫紅細碎嫩瓣,連帶也拂開了朵前刻還安然睡在周瑜肩頭的白潔梔子。

周瑜掂起那一朵滑落掌心的花兒,花香芳馥。湊近唇邊,觸著了那花瓣,任濃郁的花香竄入鼻間。

溫柔的神情,帶了點蠱惑眾人的魅逸。

孫策一時忘了收回手,只能呆呆看著周瑜對著他笑。

「伯符,這麼『深刻』的情意,容我去回個禮。等我一會兒。」

「啊?喔,好。」他瞧著周瑜走向不遠處紅著臉又羞又窘的少女,輕輕將掂在手上的花兒遞給了她,而少女面色比之雲霧蒸霞,更勝三分。

他一直都知道,他的義弟生得一副美麗的皮相。女孩兒們都喜歡這類型的男人,言談舉止多識優雅,俊逸溫文又充滿著男子氣概。只要一笑,雖不足以顛倒眾生,但已夠勾人心魂。

就連他自己,也怕是那眾多被勾了心魂的其中一人……只是,他沒有像那些姑娘家大膽表達愛慕的勇氣,單單這樣看著,他已覺得滿足。

「發什麼怔?」一走回便見孫策愣著,周瑜伸手在他眼前揮動,「伯符,回魂。」

「回什麼魂,當我的魂飛了啊!」沒好氣地抓下周瑜的手,孫策又邁開步伐往前走去,把周瑜甩在後頭。

「天知道你是看到什麼才飛了魂,惱羞成怒也用不著這樣吧……」站在原地咕噥幾句,周瑜還是跨開大步追上去。他沒有注意到孫策眼光所落定,其實正是自己站過的、將花兒回贈給少女時所駐足的地方。

孫策飛快走了幾步才錯愕底發現自己竟然把周瑜甩下。他馬上回頭搜尋周瑜的身影,就怕被丟下的人心頭不暢快,一個拳頭就往他臉上招呼過來。

「回頭張望什麼?」正好周瑜追上了他的步子,「找我嗎?下次再把我甩下,就別想我會出來和你胡混。」

「是是是,我以後不敢了!」一邊陪笑一邊暗嘆自己在袁術面前都沒如此低下迎奉過,周瑜真是天生來剋他的,任他再桀傲不馴,只要一遇到他這義弟也得折腰好言相陪。

 

攤販多樣,吆喝叫賣聲此起彼落。即便人群紛擾,混在其中的周瑜與孫策依然極端引人注目。

這個時間,街上賣吃的都是賣些糕餅小點,用過午膳才出門的兩人自然不會對其產生興趣。周瑜逛市集有如走馬看花晃過就算,孫策則注意著賣古玩綴飾的攤販,偶爾停下東摸西瞧上頭的商品一會兒才又搖搖頭前往下一攤。

「這個不錯。」又在某個古玩攤逗留,周瑜已經忘記這是第幾個讓孫策停下腳步的攤子。

孫策東挑西撿好不容易才找到令他滿意的東西,他拉拉站在他身後心不在焉眼光四處游移的周瑜衣袖,「你看看這個如何?」

「笛?」孫策找了大半天就是在找這種東西?

「是啊,要給你的。你先前的那支笛子的音色我不喜歡,太冷了,聽多傷身。」他老覺得周瑜的笛聲蒼涼悲冷,一如笛的顏色。是說吹出來的曲子雖然照樣助眠,但他就是聽不慣。(那寒光閃爍的色、淡漠淒清的音,太冷太孤單)

「……我喜歡就好了,你又聽不懂。」聽任何管樂絲竹都只會用睡來表達最高讚美的人還會對他的笛聲挑剔?真是天大的笑話。

「反正我就是不喜歡!」他硬把手中的東西塞到周瑜懷裡,「總之,你試試音色!」

「試試……好吧,我試……」試個鬼!他現在最想做的是拿手中的東西往孫策頭上狠狠敲幾下!這樣又可惜了無辜的笛,孫策的頭敲了也不一定會壞,笛身是很脆弱的東西,要他真敲下去壞的八成是手裡的玉笛。

他頗無奈試了幾音,孫策千挑萬選的玉笛,不只音色、色澤也與他平日慣用的不同。羊脂般的笛身,上頭還有深深淺淺乳白紋路,觸眼溫潤。其音色一如給人的感覺,溫和無鋒,彷彿只能發出婉轉小調,吹不動銳烈高闊。

的確、迥異他之前使用的冷翠。但這音色太柔軟,他不欣賞。

「聽起來不錯。」孫策聽過後下了個評語,回應他的是周瑜打了數十個死結的眉峰。

「你喜歡這種?」

「比較適合你啊。」他回頭問了小販玉笛的價格,懶得在金額上討價還價,遞出幾個銅錢也沒要找零就當銀貨兩迄完成交易買賣。

適合?周瑜不這麼認為。溫軟的笛音可以圓滿詮釋飛絮落花、相思幽幽,但他所嚮往卻從來不是反覆徘徊、癡癡等待的深情。

也罷。

雖不頂愛那種軟玉溫香的柔情,吹出來的曲子總會有幾分走樣,既然孫策喜歡,最多在孫策面前他用這笛吹些風花雪月便是,反正孫策聽不出有何差別。

思及此處,他不由得浮上一絲微笑。是啊,順著孫策的意又如何呢?反正……他又聽不出來。

「那我就收下了,多謝。」

「兄弟不用那麼客氣。」他看著周瑜將笛收進了衣袖中,面上帶著揮之不去的笑意。(他,為了什麼而笑呢?)

沒來由他又想起一只與周瑜極為相襯的玉蝶。對他來說,周瑜許就是他所嚮往的美麗蝶兒了罷?

他的心願,就只有永遠為蝶兒所圍繞,與他相伴,僅此而已。

§

「周公瑾不過是個毛頭小子,以他為先鋒太過輕率,老夫反對!」中軍大帳傳出一聲怒吼,震得帳前衛兵忍不住探頭觀望,帳內諸軍將領卻是一副司空見慣的表情,搖頭擺手,習以為常。

本該是話題焦點的周瑜站在孫策距三步遠,面無表情看著還被當成孩子訓話的主帥在暴風中心接受長輩曉以大義,自己卻沒什麼義氣的置身事外。

黃蓋一把將周瑜拉了過來笑吟吟地搭上他的肩,喚著他們這些老將給周瑜這少年將領的暱稱:「玉娃兒,你當先鋒會不會太勉強?」倒不是以為周瑜肩不能提手不能抬難以上場殺敵,只不過先鋒最是累人、受的傷也最多,周瑜這個俊小子就像他的名字一樣,橫看豎看都是精雕玉琢,要是把那張臉傷了多可惜啊。

「若討逆將軍真要公瑾當先鋒,再勉強也要硬著頭皮上陣呀。」他面帶淺笑,眼底卻全無笑意。

活了一大把年紀,黃蓋怎會看不出周瑜純就事論事、但對程普的處處刁難也有些惱怒?不過是好脾氣的沒與之正面衝突罷了。

「再讓德謀那傢伙鬧下去也不是辦法,你就聽我的,別逞強當先鋒,在後頭壓陣吧?」

「公瑾沒有意見,但憑討逆將軍決斷。」

「唉,不對,讓你當先鋒,德謀意見多的和什麼一樣,要你殿後運糧,又可惜了大好人才,怎麼做都不對,我得想想、想想……」

「公瑾年資尚淺,也難怪程公有顧忌。」

「用不著這麼謙虛,你的才幹大家都知道!」打仗總不能只靠蠻力,方才周瑜提出誘開劉勳取盧江的調虎離山計就是他們沒想到的,這樣的謀略只落個押送糧草的工作實在太浪費。 

黃蓋大力拍了周瑜肩頭幾下,轉而向程普與孫策兩人中間發聲、適時制止了差點就要一觸即發的爭吵。

「我也認為公瑾不適合當先鋒。」黃蓋趕在孫策發脾氣之前續道:「當然不是實力不足,而是公瑾太年輕,當先鋒無法服人……至少有一兩個人會不服。」

「先鋒還是要用征戰經驗豐富的將軍,公瑾以為,程公再適合不過了。」他一旁垂手恭立,溫和的聲線,平淡如水。

姑且不論程普意見,向來維持中立的黃蓋也表態不贊成,且連當事人都這麼說,孫策也只好放棄初衷。「任程普為先鋒,大家都沒意見嗎?」

眾人無聲,只有黃蓋又補上一句:「公瑾既然不任先鋒,就讓他做中護軍,將軍認為如何?」

孫策看向周瑜,而周瑜眼角沒意外地瞄到了程普怒瞪黃蓋。黃蓋沒理會程普的不滿,反倒是回給他一個頑童似的笑臉。

雖口頭上什麼也沒說,可孫策在周瑜唇畔見到一絲笑意,當下即拍桌定案。

「那麼,命周瑜為中護軍,隨本將軍奪取荊州!」

「公瑾領命。」他抱拳揖身當行軍禮,隨後又斂了神情道:「奪荊州勢必除劉勳、黃祖,先前公瑾所提誘劉勳攻上繚,使盧江放空城即可奪之,將軍以為如何?」

「這計策頗佳,但劉勳兵疲,可能會因我一兩句誘勸而攻上繚嗎?」發問的是孫策,他雖不會對周瑜提出的計略感到懷疑,但並不是「他信」就可以決定一切,眾人眼中的懷疑與困惑他還是得替他們問出口。

「劉勳新得袁術部眾,為了供給那些士兵糧草,他會的。」周瑜淡淡地解釋著,「先前劉勳遣其從弟劉偕向上繚求米,但上繚宗帥資助的米糧數量不足劉勳所想,劉偕便有向劉勳提過攻取上繚。若將軍在一旁推波助瀾說幾句好聽話、送點東西……劉勳會發兵的。」

「劉勳雖有強兵,上繚易守難攻也不是那麼好對付,再說難道劉勳身邊就不會有人想的和我們一樣、有所防範?」或許程普就是看不慣周瑜那派處之泰然的輕鬆模樣,總是要提出些反駁。

「劉勳身邊……當然有人能猜到我們會乘其不備。只是劉勳本人沒那麼聰明,他就算知道我們要拔了他的老巢也不會相信。強兵易折,倒很適合拿來形容他啊。」他那雙眼沒存著什麼情感,多少人就要歸復塵土的事,在他輕輕底語氣裡聽來特別殘酷,「擋了我們的路的,終要滅亡。劉勳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

「好,照公瑾說的罷。」孫策一揮手,「劉勳也不是我們可以正面硬碰硬的對手,不如就賭賭看咱們的運氣!」

 

決定今後進兵方針,眾人魚貫出中軍帳。走沒幾步黃蓋又搭上了周瑜的肩:「玉娃兒,說實話你的計策是很不錯,可是那種講話的神情……可不可以放軟一點?平常笑得那麼討喜,和剛剛在談事的表情天差地遠的,我真不習慣啊。」

「您老見識過無數大風大浪,對公瑾那種難看臉色怕也是看得多吧?」

「是看得多,比你更難看的也有,可他們都沒你生得俊!」黃蓋對周瑜這晚輩向來直來直往,說著說著一手就捏上周瑜的臉皮,「長得好看就該多笑笑,繃著臉我看了都難受!」

「很痛……」他萬般委屈地拉下黃蓋蹂躪自己雙頰的手,「您把我捏疼了、我反倒笑不出來呀!」

「哈,這模樣才像你這年紀該有的樣子。」看著周瑜揉揉被捏紅的雙頰,眨著眼好不可憐的模樣黃蓋反倒高興,大笑幾聲揚長而去,留下周瑜在原地對長輩欺負了人就遁逃的惡劣行徑感到好氣又好笑。老喜歡對他動手動腳,真把他當成水掐玉雕的娃娃玩嗎?

「公瑾、公瑾!」孫策從中軍帳探出頭來對還走不遠的周瑜招手,「來,有事問你。」

「何事?」邊問邊掀簾入帳,周瑜換上種刻意的淡漠。這是他的習慣,談正事時他的表情一直都是如此。(但或許過了今天,他得改改。)

孫策背著周瑜,在帳中緩緩踱步。半晌才回過了頭,嘆道:「你不覺委屈?」

這樣沒頭沒尾的問,周瑜倒是懂得孫策所指為何。

斂下淡漠,他很快答道:「不會。」

一句簡短回答便讓孫策沒再問下去,他對周瑜的話從不置疑。

「叫我就只是為了問這個?」

「嗯,沒有其他事。」

「你多慮了,伯符。」笑著,拋下那話掀簾走出,他離去的背影多了些開闊揮灑。

該怎麼算,才是委屈?各人有各人的顧慮,程普認為他還不足以成事所以反對委重任予他,可其他人已盡所能地幫忙了,豈能再嘆惋志向難伸?他周公瑾,還不是那麼不懂節制的人啊!孫策,著實是多慮了。

但在身後的簾放下,周瑜腳步倏然一頓。

為何孫策會這麼問?他以前不曾如此。

他倆一向只要看對方的表情便能明白彼此的想法,為何……孫策會突然問起,而且還是那麼莫名的問題?

一時間周瑜起了回頭詢問孫策的衝動,但隨即打消了這可笑的念頭。他突生的問題,恐怕比孫策問的更不知所謂。

 

「……罷了。」就當是他多慮吧。